第七十七章巡视之后-《回去大唐辅佐明君》
武德四年,三月二十二。
尚书右仆射宇文士及对北边军需筹备使司的第一次“巡视”,以一种颇为低调但细致入微的方式完成了。他并未大张旗鼓,也未召集全员训话,只是用了整整一天时间,在偏院内逐房查看,随机调阅各类文书账册,询问吏员具体工作流程,并与刘政会、杨军进行了长时间的单独谈话。
巡视结束后的第二日,宇文士及向皇帝提交了一份简短的书面陈奏,同时也将抄本送了一份给政事堂,另一份则送到了使司。陈奏内容并无惊人之语,语气平和客观,大致肯定了使司在“应急筹措、保障北需”方面的成效与辛劳,提及了文书管理“渐趋规范”,也委婉指出了存在“沟通不畅致外界误解”、“某些规程或可更切实际”等问题,最后建议“使司与相关部司、地方宜加强事前咨商,事后通报,以求协和”。
这份陈奏,看似四平八稳,实则暗藏机锋。“沟通不畅”轻轻带过了朝中对使司“擅权”的指责,“某些规程或可更切实际”则给“规式过严”等批评留下了回旋余地,而“加强事前咨商,事后通报”的建议,更是直接呼应了太子李建成在朝议上提出的“避免孤悬于外”的论点。
陈奏送到使司时,刘政会与杨军正在议事。
“宇文仆射,这是给我们划了道线啊。”刘政会放下抄本,叹了口气,“既要我们继续保障军需,又要我们事事多商量、多通报,不可独断。这其中的分寸,拿捏起来,可不比筹措百万箭矢轻松。”
杨军仔细读着那份陈奏,心中反而平静下来。宇文士及的态度,比他预想的要好。至少,这份陈奏在皇帝和政事堂面前,正式认可了使司的“成效与辛劳”,这是最重要的政治背书。至于那些“建议”,本就是预料之中的制约,关键在于如何应对。
“刘公,”杨军抬起头,“宇文仆射的建议,未尝不是好事。‘加强咨商通报’,看似束缚,实则也是给我们提供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沟通渠道。以往我们催办、核查,有些部司和地方或许觉得是‘越权’,心生抵触。如今有了宇文仆射的提点,我们正可以借此,将一些重要事项的协调过程,做得更公开、更规范。”
“哦?具体如何做?”刘政会问道。
“比如,”杨军思考着说,“对于涉及多个部司的重大调配计划,我们可以在拟定草案后,主动邀请相关部司(如民部、将作监、少府监)派员前来使司会商,形成会议纪要,共同签押,再报批执行。对于下达州县的重大任务文书,除常规抄送其上级州府外,也可同时抄送一份给政事堂备案。这样,程序上更周全,也能减少后续推诿扯皮。当然,这会增加些时间,但对于非极端紧急的常规性任务,是可取的。至于前线急需的应急调度,则仍按特事特办流程,但事后需补全说明备案。”
刘政会沉吟片刻,点头道:“此议甚好。既回应了宇文仆射的建议,体现了使司的‘协和’之意,又未放弃效率根本,还堵住了‘擅权’之口。只是,这主动邀请会商……某些部司若故意拖延、刁难,又当如何?”
“所以需要宇文仆射的提点作为‘尚方宝剑’。”杨军道,“我们可以将宇文仆射陈奏中‘加强咨商’的建议原文引用,作为我们发起会商的依据。若真有部司无正当理由而拖延,使司可将情况记录在案,通过秦王帅府渠道,或直接呈报宇文仆射乃至陛下。我们占住了‘依令而行、主动沟通’的理,对方若再掣肘,便是其过。”
“嗯……有理。”刘政会脸上露出赞许之色,“杨侍郎思虑周详。那么,关于‘规程更切实际’,尤其是‘规式’的灵活余地,马德威那边可有方案?”
“已有初稿。”杨军将马德威昨日呈报的方案简述了一遍,核心便是将标准分为“铁律”与“可接受范围”两层。“如此一来,既坚持了军械基本质量底线,又给了工匠和验收人员一定的灵活空间,更符合‘切实际’的要求。下官打算,将此修订后的规式,连同修订理由说明,正式行文将作监、少府监及相关州县,并抄送宇文仆射及政事堂。”
“好!就照此办理。”刘政会拍板,“宇文仆射巡视之事,也算告一段落。接下来,重心还是要放回北边军需本身。秦王殿下一月百万箭的命令,压力如山啊。”
两人正说着,联络房崔敦礼急匆匆进来,脸色不太好看:“刘公,杨侍郎,刚接到河东道急报,并州以北的突厥游骑活动愈发频繁,昨日甚至有数股尝试冲击我军一处小型粮草转运点,虽被击退,但显示其袭扰力度在加大。秦王帅府据此判断,突厥主力南下的时间可能提前,严令使司,第二批物资必须再加快速度,尤其是并州、代州方向的补充,要求五日内,再有二十万支箭矢运抵!”
“五日内,二十万支……”杨军心中一紧。第二批物资的生产运输本就在紧锣密鼓进行,但突然加码,且时限更紧。
“目前关中及河东在产箭矢,日均能到多少?在途有多少?”杨军迅速问崔敦礼。
“回侍郎,目前各地匠户生产已入正轨,日均总产量维持在六万支左右,合格率约八成。在途运往并州方向的箭矢,大约有八万支,分属三个运输批次,最早一批后日可到。”崔敦礼显然早有准备。
“也就是说,未来五日,理论上可产出约三十万支,加上在途八万,共三十八万支。扣除其他方向需求及可能的损耗,挤二十万支专供并州,并非不可能,但必须确保生产不停、运输无阻、前线接收顺畅。”杨军快速心算,“立刻调整计划:通知稽核房与催办房,未来五日,河东、关中所有箭矢产出,优先保障并州方向。联络房与秦王帅府及并州前线确认接收仓库与分发预案,确保物资抵达后能第一时间处置。运输方面,请兵部驾部司协调,增派护卫,必要时可征调部分军马加强运力。”
“是!”崔敦礼领命而去。
刘政会看着杨军迅速决断,眼中担忧稍减,但提醒道:“如此集中调配,其他方向(如朔州、灵州)的供给可能会受影响,需提前协调,并做好解释,避免引发矛盾。”
“下官明白。”杨军点头,“会发文相关各州,说明情况,请其理解并启用部分库存应急,承诺后续优先补充。同时,请秦王帅府行文各边军统帅,统一说明物资调配的优先级考虑。”
压力如同实质般层层压下,但杨军反而进入了一种奇异的冷静状态。数据、流程、协调、预案……这些现代管理思维的碎片,在这个危机四伏的古代战场后勤体系中,被反复锤炼、拼接、运用。他知道,自己所做的每一分努力,都在真实地影响着前线战局,也关系着身后这个新生王朝的国运。
宇文士及的巡视带来了一道微妙的枷锁,但也提供了一层保护色。北边军情的急迫,则是最直接的驱动力。在多方力量的拉扯与挤压中,北边军需筹备使司这台被杨军亲手推动并不断调整的“机器”,必须继续高速、精准、坚韧地运转下去。
他铺开最新的进度舆图,目光落在并州以北那片逐渐被朱笔标记填满的区域。烽火已燃至眉睫,而他能做的,就是让这片区域的后勤血脉,跳动得更加有力、更加绵长。朝堂的波澜,权谋的暗流,在这一刻,似乎都暂时退却,只剩下一个最原始也最沉重的命题:如何在最短时间内,将最多的利刃,送到最需要它们的将士手中。
巡视之后,考验才真正开始。